第(3/3)页 李东阳跪在那里,听到“诛三族”三个字的时候,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了肉里,渗出了血,但他没有松开。 他需要疼痛,需要那种尖锐的、刺骨的、让人清醒的疼痛。因为只有疼痛,才能让他保持冷静,才能让他思考,才能让他找到出路。 只是,他想不出来。 皇帝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了,脉案、药方、药渣、诊断结果、三法司的卷宗、都察院的奏疏、内阁的票拟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 他无法否认,也无法辩解。他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认罪。 认罪,然后求皇帝开恩,饶他家人一命。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不是为自己流,是为他的家人流。 良久,藩王宗亲、国公勋贵、边将们的声音方才落了下去。 殿内安静了片刻,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文官队列。 藩王们在看,勋贵们在看,边将在看。 几百双眼睛,几百道目光,像几百把刀,齐刷刷地刺向那些跪在地上的、低着头、浑身发抖的文官们。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东西——审判。 你们呢?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,但每一个文官都听到了。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从骨头里、从血液里、从灵魂深处听到的。 你们不说话,是什么意思? 你们不表态,是什么意思? 你们不附议,是什么意思? 难道你们也是刘文泰的同党? 这个逻辑,不需要皇帝说出口,不需要藩王说出口,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,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懂。 文官队列里,几百个人跪在那里,额头贴着金砖,浑身发抖。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 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,像几百台被烧得发烫的机器,拼命地运转,试图找到一条出路。 表态? 不表态? 表态,就是“附议”。 附议,就是同意诛刘文泰九族,同意诛三位阁臣三族,同意诛三法司所有涉案官员全族。 这三个“附议”说出口,他们就是皇帝的人了。 从此以后,文官集团不会再信任他们,三位阁臣的门生故旧不会再接纳他们。 他们在文官集团里,就是叛徒,是异类,是出卖同僚的小人。 但不表态,就是沉默。 沉默,就是默认。 默认,就是同党。 同党,诛三族。 他们的父亲,他们的母亲,他们的妻子,他们的儿子,他们的兄弟,他们的叔伯,他们的岳父,他们的妻兄——所有人的命,都会因为他们此刻的沉默,赔进去。 表态,是死路一条——至少是政治上的死路。 不表态,更是死路一条——是三族老小的死路。 他们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,脑子里的机器烧得发烫,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出路。 因为不管怎么选,都是死。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,文官们会一直沉默下去。 久到藩王们开始不耐烦,勋贵们开始皱眉,边将们开始攥紧拳头。 然后,文官队列里,有一个人站了起来。 杨一清。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,步伐很稳。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疲惫,是解脱,还是一种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开口的释然。 他走到大殿中央,走到藩王们、勋贵们、边将们跪着的地方,走到朱厚照面前,双膝跪下,额头触地。金砖很凉,但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,心里却是热的。 “臣,杨一清——附议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内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文官队列里有人抬起了头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张大了嘴。 杨一清——他是文官,他是总制三边的大臣。他站出来了,他表态了,他附议了。 文官队列里,又一个人站了起来。 焦芳。 他是吏部尚书,是文官中仅次于三位阁臣的人物。 他的动作比杨一清快得多,几乎是在杨一清跪下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,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。 他快步走到杨一清身侧,双膝跪下,额头触地。 “臣,焦芳——附议。” 文官队列里,又一个人站了起来。 王鏊同样走到焦芳身侧,双膝跪下,额头触地。 “臣,王鏊——附议。” 三个文官,跪在大殿中央,跪在藩王们、勋贵们、边将们中间。 他们的朝服和蟒袍、铠甲混在一起,红色和黑色、银色交织,在烛光中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刺目的画面。 文官队列里,沉默被打破了。 “臣附议。” 第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的某个角落响起,声音不大,带着颤抖,但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。 “臣附议。” 第二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,比第一个更颤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 “臣附议。” 第三个。 “臣附议。” 第十个。 “臣附议。” 第二十个。 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,越来越乱。 有的洪亮,有的微弱,有的坚定,有的发颤,有的带着哭腔,有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上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奉天殿内回荡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 上百个文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浑身发抖,嘴里说着那两个字。 “臣附议。” “臣附议。” “臣附议。” 他们不是真的附议,他们是在保命。 不附议,就是刘文泰的同党。 同党,诛三族。 没有人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去赌。 第(3/3)页